佛學概論
常惺法師著
「我」的一字，是世界混亂的原因，是人類相殘的根本。因為有了我，便生了對方的他人，站在對方的他人，也個個執著於我，再者有了我，便有所愛憎，有所取捨，而人人全要滿足了我的欲望。於是因為要求的衝突，而互相爭奪，互相殘殺的事，便層出不窮，世界混亂的情形，也就無有止境了。推原禍始，誰能不承認是「我」的一字，在那裹作祟。所以要將世界的禍亂，根本澄清，必須將「私我」去掉。這種道理，差不多為有識者所公認。但是去掉「私我」的方法，卻是沒有人能說到。固然古今中外的哲士名人，他們的宏言偉論，真是汗牛充棟。然而不是託諸空言，徒唱高調：即是雖見於事實，而收效甚微，實在是使我們所失望的。這因為在一般人看起來，運用「私我」，好像是人類一種的本能；好像是人類向前的動力。有了「私我」的運用，便能獲得種種的利益，滿足享受的幸福。若將「私我」去掉，好像違反人情，使社會不能進步。這種說法，似乎有一部分的理由。在我從前，也是十分的相信。及至讀了常惺法師的佛學概論，才明瞭了法界綠起，互攝互融的真理。才知道從前對於宇宙人生的解釋，是完全錯誤的。這部書裏，不單將去「私我」的方法，指示給我們，並且將去掉私我的原因知利益，也詳細說明。我讀完這部書，把我對於人生宇宙的大謎，才徹底打破。我更相信，如果人人明瞭這種真理，更能見於實行。那末世界大同，不難實現。不過在近數百年來，佛法經過君主的利用，俚俗的誤解，據社會上代表佛法的外形看起來，不免帶了許多迷信的色彩，消極的態度。一班淺識者，便根據這種情形肆意詆毀，佛法的真相，簡直沒人知道。就是在已學佛的人，也常對那浩如烟海的藏經，發生了望洋的感觸。現在常惺法師，將整個的佛法，系統的說明。於是大乘佛法的真面目，才赤裸裸的表現出來。在不想學佛的人固然不能再施他那盲目的批評，在想學佛的人，也可得到很直捷的門徑。所以根據以上的兩種原因，覺得這部佛學概論，實在有翻印流傳的必要了。
安新楊世良於朝大一九三○年，四月，二十九日。
此常惺法師在滇坦講演稿也。書凡十章，都萬餘言。佛學大要，皆具於是。其特點，尤在以自作自受之旨，說明人生觀。以緣生互助之旨，說明宇宙觀。更進而說明佛法積極救世之旨，將整個的佛法，系統的顯出。佛法一乘之教理，因是益著。我佛出世之本懷，因是益彰。謂為代佛立言，洵非過譽。方今人欲橫流，禍患日迫，非祟佛法不足以改革人心而挽回世運，已為有識者所公認。顧求之者多苦不得其門而入。得是書以指迷，其有裨益世道人心，豈淺鮮哉。同人議將此稿付印公諸世，顏曰佛學概論。愛作數言，以為緣起。
己巳歲夏正元宵節歐陽正明謹識
位於兩間，兩足兩手，富有思想活動力者，謂之人，從呱呱墜地，直至一息尚存，數十年中，相續不斷者，謂之生。在一般不知不識，渴飲饑餐，困倦則睡，飽暖則嬉，動乎其所不得不動，止乎其所不得不止者，對人生自無問題之可言也。然在稍有思想者，覺吾人在此無限大宇之過程中，僅占此短少之數十寒暑，將生之時，果從何來？既死之後，復歸何處？未生之時，何以忽生？既生之後，何以復死？生前死後，其有知也耶？其無知也耶？果其有知，現在何以不知？過去未來無知，中間何以能知？是誠吾人百思不得其解而又不容不加以討論者也，是謂生死之問題。
同為圓顱方趾之人類，有生而聰穎，一聞千悟為知名之聖哲者。有生而愚魯，苦學無成，為落伍之昏庸者。其天賦之不平耶？抑人為之不臧耶？藉曰遺傳環境之關係，釋迦仲尼之父母，固皆非知名之聖哲也。且與釋迦仲尼同時處同一之環境者，非一人也。何以孔釋獨為千古之聖哲，而餘人則否耶？是謂智愚之問題。
人在大宇中自在流行，其貧富賤貴，有由力取而致者。有不可以力爭，風雲際會而自得者。然則人生之榮枯，其有造物者主宰乎其間耶？抑憑自力之奮鬥耶？是謂力命之問題。
熙熙攘攘，由少而壯，乃至老死，除爭衣食而生存外，若問尚有其他之目的否？則多瞠目不能對。即自命有主義救世之士，其最終之目的，亦不過得遂人類之生存欲。然人類果為生存而來此世界耶？抑尚有其他之歸趣耶？是謂歸宿之問題。
四方上下謂之字，往古來今謂之宙。由此時間空間之錯組交徧，則成吾人共居之世界。然則此世界有分限耶？無分限耶？有始終耶？無始終耶？吾人不得而知也，是謂宇宙之大謎。
植物之花，多帶清香美色，以招引蟲蝶，傳播其蘂粉。果實成熟，類多香甜，利用鳥獸之啄食，以遂其繁殖。森林之昆蟲，色多青綠。大海之水族，顏常籃黑。一若天造地設，務使庶物各得其生者。孰主張是？吾人亦不得而知也，是謂現象界之大謎。
人生何以若是？宇宙何以若是？人生宇宙，其兩不相關耶？抑有何等之交涉耶？宇宙對人生，應負若何之責任？人生對宇宙，當盡若何之義務？吾人皆不能詳其究竟也。吾無以名之，名之曰人生宇宙之大謎。
人生宇宙之繁賾，宗教家有主張完全由神之意志所創造者。故苟承認有全知全能之神格，則凡吾人不可以理智解釋者，皆可推之於神，故無不可解決之問題。印度哲學家有主張「自性」「神我」二元論者，意謂「自性」中，本具有造成人生宇宙之三種德量，由「神我」向「自性」中起享用之要求，則由自性中轉變成各種之人生世界，起苦樂之差殊。神若厭離此人生，則一切仍歸於「自性」而成解脫，此印度六派中，「數論派」之所說也。今試就此兩說，略加以研究，則知其說皆不能成立。若謂神能創生萬有者，則神亦必由他物所創生，蓋依邏輯公式，其理有不可逃者。
凡能生他物者，其體亦必由他所生。（大前提）
神既能創生他物。（小前提）
故神亦必由他物所創生。（斷案）
若承認神為他物所創生，則失其全知全能之真價。且展轉推之，最後因不可得，則成戲論。若謂神不從他生，則亦不能生他物。依因明三支式，立論如次：
汝神不能生他物。（宗）
以不許從他生故。（因）
凡不從他生者，皆不能生他物，如虛空之不生。（同喻）
凡能生他物者，其體皆從他生，如桃樹之結實。（異喻）
故知立全知全能之人格神，為萬物之創造主者，匪特為事實所不容，而亦為論理所不許也。又謂由「神我」向「自性」中起要求故，則轉變宇宙之萬有，是則一「自性」因，生萬有之多果，有因果不相似之過。至其解脫論，不出輪迴之流轉，此中不能廣破。西方哲學，派別雖繁，歸納論之，不出「惟心論」「惟物論」 「心物兩元論」之三派。甲是乙非，此仆彼起，訖未得有圓滿無缺，能饜眾望之正說。科學大昌，於物理方面，雖能成一部分有糸統之學說。然研究整個之人生宇宙問題，實已超出今日科學界之範圍。故依宗教哲學之眼光，討論人生宇宙之真相，今日實尚在迷離恍惚中也。
依「佛陀」觀察，人生宇宙本為平等真性中之自相。不受時間之遷流，故無生無滅。不落空間之邊際，故無去無來。無生無滅，始終情亡。無去無來，自他相泯。惟一普徧之平等真性，豎窮三際，圓裹十虛，自在流行而已。諸有不知此平等絕待之真理者，妄立始終生滅相，謂人從猿類進化而來。更問猿類從何而來？則多瞠目無以應。藉曰猿類從無機物進化而來，則無機物何以進化？而無機物之本身，又從何而來？實多不可究詰者矣。故知欲窮萬物之始終，只能從無限大宇中，劃出一部分，方便說明其因果相。若欲窮其究竟，非親證此平等無生之真性，不易悉其底蘊也。
萬物之本真，雖皆平等無生，而現前之草木鳥獸等，各各差別，悉有生滅去來者何耶？答曰：是皆無生中之幻生，無相中之幻相，一言以蔽之曰，「無性緣起」而已。蓋萬物本雖無生，但由各種關係條件──緣──之湊合，亦可幻生。如假地水火風空，及鳥之自識，六大和合，則有鳥之幻相生。水土日光空氣肥料等，及草之自種和合，則有草之幻相生。此草鳥雖現前宛然有生，然從其和合中各種關係條件，微細研求，一一皆無草鳥之實在長久性。蓋和合成鳥之地水火風空，不過暫時繫屬於鳥。鳥若死亡，此五大各還本處，又轉而為豬馬牛羊，或其他無機物，亦未可知。此六大雖暫詩和合成鳥，而實無鳥之自性，故曰「無性緣起」。而此鳥亦無實生處，以諸緣中，各無鳥之自性故。諸有不知此理，妄說鳥實有生，或絕對從何物所創生者，其目光之短淺，殊可笑也。鳥之如是「無性緣起」，推之萬有，莫不皆然，故佛陀緣起之說，從不建立何等絕對之真因，為萬有本源。萬有之現象如何，既說明其如何，故無展轉推窮之過。蓋萬有之現象，各各不同，則其構成之條件，自有差殊，斷不能以一簡單之因，造成關係複雜之眾果，此緣起之真義也。
萬有雖各由緣而起，但此諸緣中，有親疏之差，故有得果不得果之殊。如合六大而成鳥，六大雖各為緣，於中識大為主要條件，故名「親因緣」而有力。五大為助成條件，故名「增上緣」而無力。以親疏有力無力之不同故，所以六大合成鳥之自果，而不為餘五大之果也。以宇宙中諸法，悉由緣而起故，親疏鉤鎖，親復有親，疏復有疏，親中有疏，疏中有親，展轉推論，重重無際。一法起時，實與大宇內一切諸法，皆發生親疏密切之關係，而成「法界緣起」「相即相入」之帝網無盡門。爰分四重，別釋如次：
一諸緣互異門。
二諸緣互應門。
三應異無礙門。
四形奪無寄門。
如集梁柱椽棟磚瓦門窗等各物而成一舍，此中諸物，各各不同，故云諸緣互異門。諸緣雖各不同，而其作用，實為互徧。以梁之得名為梁，此中已集有椽棟磚瓦等各物之用，方名為梁。不然，止名為木，不得名梁也。以合全舍各物之用，聚於此梁，故名諸緣互應門，力用雖互相徧，而不壞諸緣之相，諸緣雖各住自位，而其力用實交相徧，故云應異無礙門。由應異無礙故，不妨舉梁即攝諸緣皆盡，以盡諸緣而成一梁故，只見有梁，不見諸緣，梁即舍之全體也。梁可隱奪一切，諸緣皆然。由是不見諸緣之相，惟一整個之舍，故云形奪無寄門。全舍如是，大宇內諸法，互相應奪，莫不皆然。是以依應異無礙門觀之，於一微塵內，現十方國土。微塵不大，國土不小，而亦不壞國土之相，所謂一多相入不同門，一攝一切，一切入一，而不相礙也。若以形奪無寄門觀之，盡大宇是一微塵，不見其他一切差別相，以盡諸法之全力，方成此一微塵故。所謂諸法相即自在門，一即一切，一切即一，自在無礙也。
依此「法界緣起」「相即相入」而觀察人生宇宙之真相，惟見其互相調和，自在無礙，無內無外，無始無終，偉大莊嚴之平等森羅而已。宗教哲學家，欲於中妄立生因，以窺究竟，多見其徒增紛擾耳。
法界緣起相即相入，互相調和自在無礙，偉大莊嚴之平等森羅者；果何物乎？的言之，即眾生心也。是心豎窮三際。橫徧十方，能攝一切法，生一切法。雖隨一切染淨諸法之緣，而性恆不變。性雖不變，不礙隨緣。眾生各具，交徧而不相妨。如眾燈明，互徧似一。眾生亦爾，心雖各變山河大地等，以同業故，而實相似。處所無異也。性雖交涉，但無始以來。以惑業厚薄不同做，則成迷悟之差。迷此心故，六道輪迴，悟此心故，輪轉即絕。迷有淺深，至感三善三惡之苦樂異熟，悟有分滿，故成化城寶所之差殊。迷悟雖異，仍是一心，以是心本具十法界之種，而能造生十法界依正二報故。故曰佛心眾生心，一心無二心也。爰為二圖如次：
據上二圖，吾人一心，本具十法界。一界起時，九界冥伏，同趨此一界，故此一界中，復具十法界。諸佛不斷性惡，闡提不斷性善，地獄眾生在諸佛心中受苦，無上覺皇向地獄心中證真，以諸佛心眾生心，互攝互融故。即以人道論之，有時天堂，有時地獄，忽希小果，忽求大覺，故古德謂吾人一日實受無量百千生也，以是心造作不停故。然同是一心。復以何因緣，十界苦樂懸殊耶？則以自業自得，因果律中有不可倖逃者。爰為表列如次：
觀上因果相，則知十界之苦樂，乃由眾生之自業，非上帝所主宰，亦非命定而不可逃，皆春蠶作繭耳。十善十惡，不出吾人身口意三業之活動，表之如下：
十善行為分上中下三品者，約心論之，以猛烈心而行者名上品，以微弱心而行者名下品，以中容心而行者名中品。約境論之，對所尊境而行者名下品，對所凌境而行者名上品，對平等境而行者名中品。十惡反是。以十惡因，成三惡道之報。以十善因，感三善道之報。雖有苦樂之差，總以惑業未斷，妄有我人，六道輪轉，未明法界平等混融之真理，以佛眼觀之，悉名為苦。
復有一類眾生，以六道輪迴，死生不絕，生大怖畏，急求出離，取證於不生滅地，依四諦法而修者，名聲聞乘，以聞佛說法音聲而悟道故。依十二因緣而修者，名緣覺乘，以觀察因緣而覺悟故。此二乘人，但求自利，消極厭世，無積極救世之大無畏精神，故為大心學佛之士所不取。維摩會上，呵為焦芽敗種，不能紹佛慧命者。其學佛態度，雖未純正，然其所悟因果緣生之理，未可厚非。四諦十二因緣，實是一法，但以總別相智，開合不同耳。
復有一類大心之士，了知宇宙人生整個而不可分析，十界依正，皆由一心之所轉變，六凡法界，以不明此無礙緣起之真理故，妄起我人，由惑造業，受種種苦，不得自在。由是依四諦境，發四種宏誓願，行六度萬行，對治自心一切煩惱。同時廣化一切眾生，欲以自他共同活動力故，即此染污世界，改成清淨國土。
以歷長遠時間無懈倦故，經十信十住十行十迴向十地等覺，破除自心種種妄執，得契本有靈覺妙明自他混融之平等法界，即名三覺圓萬德具之無上佛果。此中雖無苦無樂，但對眾生之輪轉，至此方名究竟無上之真樂也。以三乘人雖說分段之生死，仍有變易遷流之苦故。爰將菩薩從因至果，所歷位次，表明如次：
依上十界因果相，比較觀之，雖有苦樂不同。究實言之，皆如幻事。無決定性，由心妄作故。若能脫離虛幻心念，得契無礙之平等法界，則見法法交徧，無苦無樂，自在無礙。故真欲打破人生宇宙之大謎，非鍛鍊正智，進登佛位，徹見緣起無礙之真理，不易窮其底蘊。以諸法實相，唯佛與佛，乃能究竟故，夢中說夢，愈求愈遠。蘇氏云：「不識廬山真面目，祇為身在此山中」，允推知言也。
凡物皆具體相用之三大：如水之濕性不變，體大也。澄清渾濁，相大也。潤物解渴，用大也。體具相用，用攝體相，非一非三，宛然三一，不可思議之妙諦，法爾如是也。由是諸佛亦有三身之說，體大成法身，相大成報身，用大成化身。法身平等普徧，無在無不在，如月之光明，徧滿十虛，報身劫海功圓，萬德莊嚴，常在自性大光明藏中，享無上法樂，為法身大士宣說法要，如在天月輪，清淨瑩徹。化身則隨種種機，現種種身，或在天上，或在人間，乃至餓鬼畜生中，無不普應。如江河百川瓶盂中，凡有水處，月影皆現。故一切水中，月影大小明味不同，有如化身之隨機不定也。水中月影，雖非即天上月輪光明，然亦不離於天上月輪光明，故三身未可定執為一為異也。釋迦牟尼者，依法華經中之開顯，實已道成多劫，圓滿報身，萬德莊嚴，契於本有之平等法身，享受法樂。但以悲願不捨眾生故，示生中印度迦毗羅國剎帝利族為世子，原名悉達。父淨飯王，母摩耶夫人。生後七日，母氏棄養，育於姨母鉢囉闍鉢底。童年學盡世間諸學，娶妃耶輸陀羅，生子羅云。十九歲出遊，感於人世生老病死之無法解脫，遂出家修道，歷參阿藍迦藍諸仙，五年遊訪，無所契合。後於雪山，苦行六年，忽然夜睹明星，成等正覺。即歎曰：「奇哉奇哉，大地眾生，皆有如來智慧德相，但以妄想執著不能證得，我欲悟之，令其一切智，無師智，自然現前」。由是遊行人間，說法五十年，度人無量，最後於雙樹林間，說涅槃遺教，顯真常不變之理，安然而過，享壽八十年。以常人眼光觀之，釋迦為憤婆羅門教之專橫，及四姓待遇之不平，故出家為思想界之革命，而不知其實乘願再來，普欲令眾生開示悟入佛之知見，為與法報不二，隨類示現之應化佛也。若徒以世間之革命家，或宗教家視之，抑末矣。
釋迦悟徹整個之人生宇宙，見法法互融，交徧攝入，一花一香，皆成不可思議之妙諦，五十年說法，本欲說此不思議緣起也。但以眾生根有淺深，所欲不同，由是形成五時之方便，無差異中見有差異，原始要終，皆為引入不思議緣起，故云我佛為一大事因緣出現於世也。爰列五時說教方式如下：
釋迦初成正覺時，在菩提樹下，為法身大士，廣說世界無邊，眾生無盡，緣起即入，重重無盡之不思議妙諦，欲一切菩薩，皆發深廣之菩提心，不拘時節，不限方所，行普賢萬行之因華，以莊嚴一乘之果德，故經名華嚴，理顯法界，為無上根本法輪也。以一切法門，皆從此經之所流出故。
當釋迦說此華嚴根本法輪時，人天二乘之機，如聾如盲，不能了此深妙之理，佛陀愍之，為其改說阿含法門，明惑業緣起之理，其智慧淺劣無出世之要求者，為之說五戒十善，明因果招感之相，使其改惡向善，實現人世的和樂國，所謂人天教也。其有深感生死輪迴之苦，視三界無安，猶如火宅，急求出離者。為之說世出世間兩重因果。令其以出世道諦，對治世間有漏之因，則苦果寂而涅槃證。所謂四諦十二因緣之教，無利他功德，乃化城而非寶所也。佛陀說戒善諦緣，原為不得已之方便，其密意仍在華嚴一乘。詎知二乘人，執此為實，保果不前，不肯行六度萬行，以趨證於佛果。由是世尊為說方廣大乘，讚揚菩薩不思議功德，呵斥二乘為焦芽敗種，非真佛子。二乘悲泣，哭聲震動天地。此類事實，以維摩經中為最顯明。故方廣會中，廣明一切菩薩法門，顯識變因果之理，進惑業緣起為賴耶緣起，為引小向大而設也。
經方廣會中之長期陶鑄，二乘雖已發菩提心，廣學一切菩薩法門，空病方除，有病復生，妄認諸法有實自性，不了緣起畢竟性空之理。由斯佛陀為說般若真空之教，世間五蘊十二處，出世間四諦十二因緣，乃至佛果菩提等，一切俱空，空至無可空處，此空亦不可得，必須如此，方能見緣起之妙有，可許與法界緣起相應，所謂 「以有空義故一切法得成」也。故般若會中，深明無性緣起之理，以空慧之水，洗滌二乘一切情執，與俱空相應，俾入法華可以授記作佛也。此上三會，總名依本起未法輪，以惟依法界緣起中，開示一分故。從阿含會來，佛陀以種種方便誘引，經四十餘年之陶鑄，根機已熟，故在靈山法華會上，為之開權顯實，直揭出世之本懷云：「十方國土中，惟有一乘法，無二亦無三，除佛方便說」。故四十餘年所說之權乘法門，皆為接引方便，實則惟有發菩提心，行菩薩道，開示悟入佛之知見而已。當時普為在會弟子，授記作佛，乃至遙記未來，凡讀是經一偈一句者，皆成佛有分。故此會名真如緣起，以真如佛性，人人本具故。出世本懷既暢，即於雙樹林間，示現涅槃，顯真常不變之理，是名攝末歸本法輪、以開三乘之權，同入一乘之實故。
統觀佛陀五十年設教，雖有淺深不同：而其密意皆為顯示所悟證法界緣起之理，令一切眾生，同為契入，舌敝唇焦，在所不惜，故佛陀誠不愧為大慈悲者。法華經中有窮子喻品，明佛陀一化始終，最為親切。爰為截引如下：
有一長者，富埒王侯，惟有一子，自幼捨父逃逝，流為乞匄，受種種苦。長者念子情殷，摒擋所有，到處尋覓。一日，忽於大城中，與子相值。長者大喜，急令僕役，扶持將來。窮子見長者威嚴尊特，侍從雲湧，不知何事見捉，急為逃奔，驚恐之餘，悶絕躃地。長者知子下劣，不堪驟教，更遣無威德人，僱為糞掃，日給少值。窮子大喜，歎未曾有。由是二十餘年，常令出入廳堂，復司出納，知庫藏所積。長者知子心量漸廣，復念不久人世，由是大會親族，而告之言，此實我子，自幼逃逝，予以種種方便攝受，令能承繼我業，庫藏所有，悉以付與。窮子驟得寶藏，歡喜踴躍。斯即喻釋迦一化之始終也。
依上五時說教方式，具見佛陀接引眾生之苦心，無微不至。但此亦為多數最鈍根眾生，須五時陶鑄者，作如是說耳。其有但經一會二會，即入法界者，皆無定軌。以佛陀一切時，說大小法，種熟脫三，時時不廢，未可以多數鈍根，而等視一切也。
佛陀為接引眾生，五時所說教相，雖有淺深不同，然其所詮之理，融通一貫，實無小大性相之差，以理無方所，不可分限故。如隙中觀空，似有小大方圓，實則差別在物，而空體則整箇融通不可分也。故以理融教，教亦平等普徧，如法華中燒香散花，皆成佛道，華嚴中戒善諦緣，同入法界，本無小大淺深之差。但後人宏教者，由其依據點不同故，各以自說為究竟，故印度有小大性相之爭，茲從各方面比較而研究之，以見其異同焉。
佛以一音說法。眾生隨類異解，如佛說「眾生皆依食住」，外道嗤為鄙俚，菩薩歎為深奇，故大乘妙法，小乘多不聞知。佛滅後小乘競興，以說不究竟故，分裂至二十部之多。今括其犖犖大者，與大乘比較，略得五點之差異，表說如次：
二乘但知六識三毒，為染淨根本，－心識淺－不知有第八賴耶之受熏持種也，故見世間諸法，皆悉苦空無常無我，－見理淺－即消極自利的發心出離三界，－發心小－以戒定慧對治貪嗔癡生死之因，取證於偏空涅槃，－方法拙－認釋迦生身即為真身，不知佛陀道圓先劫，功德無邊，無生無滅，一聞雙樹示寂，即悲淚涕泣而不能自己也。
菩薩知萬法皆識心之所轉變也，－心識深－故見萬法，其體皆不生不滅，自在清淨，無苦無樂，－見理圓－但眾生無始以來，不識萬法之本真也，妄生取捨，受諸輪轉，故即發心廣度眾生，－發心大－修諸波羅密，使眾生了知煩惱即菩提，生死即涅槃，無離世間而取解脫，即能證入無住處大般涅槃。－方法巧－故彼知佛無生無滅，無去無來，三身混融，功德無盡，不以化身之隱顯而動欣戚於中也。
小大之差異，略如上述。而大乘中，復以空有為門不同故，有性相之分。茲亦求得五門之差異，表說如次：
佛法無邊，不出空有二門。文殊為般若當機之主，善說空義，故佛滅後七百年頃，龍樹大師乘願興世，與弟子提婆，紹隆文殊之空門，以遮詮顯入不中道之體。故說一切法，緣生無性。依他徧計，俗諦而有，圓成真諦，畢竟空無。根本智證真時，能所雙絕，故云無智亦無得。佛身五求不得，離一切相，是名性宗。彌勒為深密當機之主，善說有義，故佛滅後九百年頃，無著菩薩乘願興世，與其弟世親，紹隆彌勒之有門，以表詮顯識變因果之相。故說一切法，無性緣生。徧計惟俗而空，圓成惟真而有，依他起性，亦真亦俗，雙照空有。故根本智證真時，雖說能所雙絕，平等平等，而實有為無為不同故，智理宛然。佛果功德，相好無盡，是名相宗。夫性相兩宗，雖空有為門不同，而實交相為用，不可偏廢。蓋惟依他有故，諸法無實自性，方能成畢竟空，故龍樹不離有而說空，是名真空。又惟畢竟空故，諸法本無自體，方能顯依他有，故無著即無性而明有，是名妙有。後人不了此義，主張空者，不知即依他而說空，故壞相而適以自墮惡取空，是以護法出世，極力說明緣生有，建相而實以明性也。主張有者，不知就無性而說有，故破空而實以自落徧計有，是以清辯出世，極力說明無性空，明空而適以成有也。故謂清辯為說有之巨子，護法為談空之領袖，殆無不可也。
佛法雖產生印度，而各宗特別發輝光大，且能作有糸統之研究，厥惟支那。故李唐時有十三宗之盛，儼為世界第二佛教國。及今顯密小大求之，仍有十大宗，茲先表明其類別，附以概說焉。
世親先依「一切有部」出家，後不滿其說，間取「經部」之義，造俱舍論，頗帶有科學意味，六朝時有專講此論者，稱俱舍宗。訶黎跋摩造成實論，明一切法空義。有謂宜屬小乘，有謂宜屬大乘，竊以屬大小之過渡為近是。南北朝亦有專宏此論者，名成實宗。此二宗唐後失傳，典籍淪亡，近方從東瀛取回，儼有復興之勢。蓋學唯識者，不通俱舍，莫明破立之妙。學三論者，不通成實，有如面牆。實為大乘空有之前矛，未可以小乘而忽之也。
龍樹大師，造中論十二門論等，顯入不中道之義。更造大智度論，釋大品般若。弟子提婆造百論，廣破外道小乘。故般若真空，在佛滅後七百年頃，成有力之學說。及法相大興，清辯菩薩復造掌珍論，顯勝義俱空之理，智光大德在那爛陀寺，與戒賢大德，旗鼓相當。成空有兩宗之極唱，此在印度流傳之情形也。及中百十二門論，由羅什法師，譒譯來華，隋吉藏大師，專宏此三論，並造疏解釋，一時大江南北，風起雲湧，學者景從，故號三論宗。或加大智度論，名四論宗。實為紹繼印度性宗之說，但經論傳來未全，無西土之光芒。且天台興後，不啻為天台之附庸，尠復有專宏此宗者矣。
釋迦說法，深密楞伽等經中，多明識變因果之理，但未組成有系統之專宗。佛滅後七百年頃，法性大興，眾生多著空見，由是無著菩薩乘願興世，請彌勒菩薩宣說瑜伽師地論，為唯識法相之開祖。復自造集論，明一切法相，授弟子師子覺造釋，故後成法相系。造攝大乘論，明唯識之理，授弟子世親造釋，故後成唯識系。雖有兩系，然識為能唯，相為所唯，互有因果密切之關係，不可分離，故總名唯識法相宗也。世親既為攝論造釋，復造二十唯識論，廣破外道小乘，造三十唯識論建立識雙因果之正理。復得安慧護法等，詳加解釋。唯識正理，於以大昌。故唯識雖源佛說，實至世親時，始成強有力之專宗也。我國南北朝時，真諦三藏，及菩提留支，於法相經論，雖有翻譯，未竟全功。及唐三藏玄奘法師，以英敏絕倫之姿，立堅忍不拔之志，孤身萬里，往西域親近戒賢大德，前後凡十七年，窮盡唯識法相之蘊奧，識變因果之真理，方聞於東土，一洗國人思想儱侗之弊，得弟子窺基廣為疏釋，法相大乘，日麗中天矣。
北齊慧文禪師，讀中論「因緣所生法，我說即是空，亦名為假名，亦名中道義」一偈，因悟一心三諦之理，傳弟子南嶽思。思於大蘇山，建普賢觀道場，有智顗大師，親見靈山一會，儼然未散，思為印證，得旋陀羅尼。由是慧解超群，判釋東流一代時教，為五時八教，以法華純圓獨妙，為群經之王。後住天台山，煬帝賜號為智者大師，故常呼為天台智者大師。今略表其教說如次：
釋迦隨眾生根之小大，故說教有淺深不同，若不會觀其通，常見有自相矛盾之處。由是智者大師，判佛五十年教法，為藏通別圓之四教。專說有為生滅，不了無生真理，厭生死取涅槃者，名小乘三藏教。為大小之過渡法門，可以通教小大者，名通教，專說大乘菩薩法，不能攝小入大者，名別教，以別於小乘故。法法融通，不見小大之分，即小成大，人人皆可作佛，是名圓教，以圓融無礙故。是以五時教法，以圓教為玄妙。若五時比較論之，華嚴兼別明圓，一粗一妙。阿含惟說三藏教，但粗無妙。方廣對三藏教半字生滅門。說通別圓教滿字不生不滅門，三粗一妙。般若帶通別二權理，正說圓教實理，二粗一妙，惟法華開顯後，三乘咸會佛乘，九界齊歸佛界，惟實無權。故五時教法，以法華為純圓獨妙，此猶約對待論之。若約絕待，則燒香散花，齊成佛道，五時教法，悉成妙諦，功在法華之開顯耳。故大師依據法華，以精密之眼光，使五十年中教法，互違不可通者，得成一有系統之學說。雖依據中論一心三諦之理，而玄妙過之，規模廓大，總盡一代，此實支那之特彩，非印度所有也。
華嚴梵冊，相傳有三本之說。上本十三千大千世界微塵數偈，一四天下微塵數品。中本四十九萬八千八百偈，一千二百品。下本十萬偈，四十八品。龍樹誦出者，但下本十萬偈，以中上二本，非閻浮提人心力所及故。傳來我國，典午所譯者，只三萬六千偈。唐杜順和尚，依之作法界觀，以周徧含容之理，顯事事無礙之境。至相尊者，依之作搜玄記，發明十重玄門，以六相而混融之。賢首作探玄記，並出一乘教義章等，總判一代為三時五教，以華嚴之法界緣起，事事無礙，為別教一乘，最為尊特。迨實叉難陀之新譯華嚴四萬五千偈出，清涼為作玄談疏鈔，博大精深，總抉小大性相，無倚無偏，允稱獨步。而華嚴之標幟，亦徧法界而齊張矣。表其教說如次：
宇宙萬有，皆可作四句之說明，賢首由此判教相之淺深，為小始終頓圓之五教，蓋依緣生之相言之，則宛然是有，故名小教。依無性之理觀之，則當體全空，故名始教。依相會體，則即有而空，依體立相，則即空而有，故成雙照空有之終教。以體奪相，則相泯而非有，以相奪體，則體隱而非空，故成雙遮空有之頓教。四句中實舉一全收，空有混融，不落邊際，故成緣起無盡之圓教。是故五教中，當以緣起無盡之圓教為極致，以萬有交涉，相即相入，法爾如是故。
三時教中，先照華嚴名根本法輪。以別圓一乘，稱性極談，無盡理事，重重交徧，互入而不相礙故。轉照中初轉阿含，惟談生滅小教。中轉方廣，雖徧說空有四門，而正說者為緣起之相，及無性之空，故屬始終二教。後轉般若，雖說一切法空，而其密意所歸，實在雙遮空有之離言現量境，故屬頓教。此三會皆從無盡緣起中，偏說一分，故總名依本起末法輪也。還照法華會中，說一切眾生，皆可作佛，三乘同歸一乘，故名攝末歸本法輪，以與三乘共說故，未顯重重無盡之緣起故，只名「同圓」而未名「別圓」也。別圓之特點，斯在無盡緣起，互攝互融，一塵起時，徧十方而普應，所謂一字法門，海墨書之不盡，古德多假十玄六相而說明之。十玄者：
一同時具足相應門，海具百川。
二廣狹自在無礙門，尺鏡千里。
三一多相容不同門，虛室燈光。
四諸法相即自在門，百具皆金。
五祕密隱顯俱成門，秋空片月。
六微細相容安立門，瓶盛芥子。
七因陀羅網境界門，兩鏡互映。
八託事顯法生解門，雲起太空。
九十世隔法異成門，夕夢經世。
十主伴圓明具德門，星拱北極。
此上十重玄門，由同體異體互徧而不相妨故，則玄玄互具，成無盡門。一即具多名總相，多即非一名別相，彼此不違名同相，互不相濫名異相，共相成辦名成相，各居自位名壞相，以同時具足相應門言之；一人之安寧生存，即全世界一切人之安寧生存。又必全世界一切人皆安寧生存故，然後此一人方能安寧生存。以同時互為緣起，具足相應故。何以言之？蓋一人之安寧生存，以其家庭關係言之；則必有父母兄弟妻子之六親眷屬。六親眷屬中，又各有六親眷屬，展轉推之，至於無際。故依父母上推，前之則不見其始。依子女下推，後之則不見其終。依兄弟妻妾之橫推，則四方不見其邊。由是說一切人類，與我皆有親疏六親眷屬之關係，殆非過言也。若以生存關係言之；吾之飲食，必待農人之耕作而後得也。吾之衣服用具，必待工廠製造，商賈貿遷而後有也。吾之居室，必待土木工程師之建築也。吾之旅行舟車轎馬之所需，必待交通機關之管理，及僕夫圉人之喂養也。而農工商賈，乃至僕夫等，又各有其生存之所需，展轉推之，其繁密實至不可紀極，則維謂盡天下之人工，展轉以遂一人之生存，亦無不可也。若以知識修養方面言之；今之學者，雖各分門別類，以求深造，但學術思想為整個的而不可分，實各有互相發明之妙用。如研究史地學者，不通化學物理之解析，則無以明地層過去之陳迹。不明社會經濟教育政治之組織，則但有豎的歷史，而無橫的歷史，罔識人心風化變遷之所關。不明文學哲學之系統，則但見史地機械的外廓，不識其內部生命之源泉。故真欲為史地學者，必須於各種學科，有相當的了解，然後方得史地之真面。史地學如是，一切諸學，莫不皆然。故吾人對於任何學科，此較的得有系統之知識，可以自成一說者，則雖謂聚過去現在各種專門學者之心得，以嘉惠於吾人，非誇言也。若再從各種專門學者學成之各方面關係言之；則謂集天下古今之學說思想於一身可也。故佛謂一法通時法法通，法法通時一法通，一攝一切，一切入一，此之謂也。夫從一人家庭生存知識，三方面關係言之；必盡世界之人類，然後能成其家。傾世界之物力，然後能養其身。集天下古今之學說，然後能安其心。故有此一人時，即包有整個世界之人類，物力，思想，學說，所謂必世界之人安，然後此一人安，同時具足相應者，此之謂也。有此一人，即可代表整個之世界一即具多之總相也。雖代表整個之世界，仍見各種人類，物力，思想，學說，歷別不同，多即非一之別相也。即此各種人類，物力，思想，學說，同為成此整個世界之元素，調和而不相妨。雖調和無礙，成一整個世界，而又各居自位，不相混濫。惟其不相混濫，故能各保元素之自體，所謂即同而異也。惟其各存自體，故同為世界之元素，所謂即異而同也。又由各居自位故，各盡其能，故令世界得成緣起，所謂即壞而成也。正由各盡全力，成此緣起，故見萬有各居自位，無造作相，所謂即成而壞也。由此六相互融，交涉無際，以總同成三相觀之；則見法界同體，互為攝入，整個而不可分。以別異壞三相觀之；則成法界異體，互不相知，各別而不可合。惟其不可合故，各以盡其能。惟其不可分故，總以全其用。各盡其能，材無可棄。總全其用，物無不齊。夫物物齊等而無可棄，斯盡萬有互融之能事矣。同時相應門，具是六相自在，餘之九門，莫不皆然。華嚴六相十玄之說，無礙自在，吾於是乎深歎觀止，此其所以超五時而獨尊歟？
依奉佛教之七眾弟子，各有應守之戒律，庶身心清淨堪以入道。但西方東土，環境不同，因之開遮亦各有異。我國曹魏時，雖已設壇授戒，然律法未昌。至唐終南山道宣律師，始著疏闡明其開遮之理，世稱為南山宗。我國禪宗最盛，故律儀不及印度之嚴整，末流所趨，尤不堪言狀。明末金陵慧雲律師，相傳為優波離尊者再來。大整玄模，一時稱盛，復得滇中見月律師，繼為紹述，故今日金陵之大寶華山，猶為律宗第一叢林也。
佛為末世障重，損道緣多，特示橫超方便，永為出苦津梁。以十六觀經無量壽經阿彌陀經為所依止，在西土向未成宗。至東晉遠公，在匡廬東林寺，結社專念，十八高賢，翩然蒞止，海內翕然，聞風向化。有明蓮池大師，專提持名方便，帶業往生，即身不退，婦孺愚蒙，無不簡便易行，流風所趨，支那儼為佛教國矣。竊以念佛法門，有謂全仗他佛接引，實生彼佛國土者。有主自性彌陀，惟心淨土，不依他力接引者，二說俱有所偏，未合淨土真理。蓋念佛人先托彼佛及諸大菩薩，清淨願力所共成之清淨國土為「本質」，自心以起信願要求故，復自變現似彼之「影像土」為自所生。故生彼國時，雖託彼「本質」為自所依，而實受用自心所變之「影像土」，以九品受用，各自不同，故依他生而實自生，事一心中實具理一心也。九品受用，雖由各個自變，而實同依彼土為「本質」，且往生之時，亦必仗彼佛為增上援引，故自生而實依他生，理一心中實具事一心也。以自他交徧，互為增上故。有謂念佛近於迷信，不值通人一盼者，未明世界緣起，識變因果之真理也。
六朝文勝，不切心宗，達摩西來，直指人心，見性成佛，單刀直入，不落擬議，甚合支那人之磊落拓大性，故雖時會使然，實亦因緣有在也。黃梅後，南能北秀，頓漸齊收，一花五葉，道滿天下。宋明學者，每自詡為入虎穴得虎子，詎知與虎同化而不自覺歟？此宗為支那佛法之特彩，其潛勢力最大，影響於思想界者亦至巨，乾嘉以降，闃其無聞，支那佛法能否復振，吾將於是宗之興廢卜之矣。玆從六祖下，略表一花五葉之世系如次：
密宗殊勝點，在即身成佛。以諸佛法身，與我父母所生之身，同為六大無礙。故我現前父母所生之身，即與諸佛法身，平等平等，不必如化佛所說法門，勤修累劫，方成佛果。故我苟能依三摩地法，如法修持，內作三平等之觀，外得法佛加持，即我現前之身，即大日如來之法身也。由是大日如來法佛之真言，非機不授，以眾生本具而不覺，諸佛果海，惟證方窮故。是以大日如來所說之大日經及金剛頂經等，由金剛手菩薩結集，藏之南天鐵塔。及龍樹大師入塔，親受兩部大法於金剛手菩薩，傳弟子龍智。自後金剛智，先在那爛陀寺治法相學，故紹繼金剛部多法界，大宏於北印度。善無畏先在那爛陀寺治法性學，故紹繼胎藏部一法界，大宏於南印度。由是兩部大法，始流行於人間。及唐時傳來我國，不久即遭會昌之變，惠果阿闍黎傳于日僧空海，回國後依十住心判教，大宏彼邦。中國至晚唐已教義無聞，此後佛徒幾不知顯教外，尚有此甚深之寶藏也。近來佛教徒往日本修學者甚眾，更與西藏比較研究，乃知東密猶有未備，西藏蘊藏者，十倍中日，允稱世界之法窟，引領西望，不勝嚮往矣。統觀十宗，不出空有兩門；由成實入三論，擴充之而為天台，進入真言之胎藏部，此由空門入道之坦途也。由俱舍入唯識，張大之而成賢首，進入真言之金剛部，此由有門入道之坦途也。淨土達摩，為兩種特超法門，不依信解行證通途之常軌，念佛依有門超，參禪依空門超，支那人簡易性成，故兩宗特別光大。南山則為七眾共同依止之道德律，空有各宗，皆不容忽視者也。此外六朝時，尚有專宏涅槃，地論，攝論，而名宗者，迨天台興，涅槃宗攝歸天台，以法華涅槃同一味故。賢首興，地論宗并入賢首，以十地論釋華嚴十地品，乃宗經之一分故。唯識興，攝論宗加入唯識，乃十一論中一支論故。是以唐時雖有十三宗之盛，歸納言之，唯小大十宗也。此十宗立說雖有出入，若依其立腳點觀之，皆言之成理。且被機不同，因之立說亦異，未可入主出奴，執一而廢餘也。
科學進步，物質文明，可以增進人類之幸福，宗教迷信，麻醉人心，阻礙人群之進化。有利者振興之，鼓勵之，有害者打倒之，撲滅之，避害就利，人之情也。故今日振興科學，廢除宗教，已成全世界多數學者之口號，一發而不可遏矣。詎知科學可正用而不可利用，宗教形式可打倒，而其精神有不可磨滅者乎？嘗考宗教之起源，多由於原人時代，不了自然界之現象，對於有害於我者，則起畏懼心而崇祀之，如奉風雷毒蛇等。對於有利於我者，則起愛敬心，而祟奉之，如祀水火日月等。推此愛敬畏懼之起因，則曰為生存而已，迨後人智漸啟，知此輩無主宰禍福之權衡，而人類之生存欲，同時擴大，不滿於數十年短期之生存，要求無限之生命。於是一神等有組織之宗教，應運而起。創天國等說。以應此無限之要求。在今日科學大昌，理智嚴密，雖覺其說無一顧之價值，宗教形式，固在推倒之列。但人類無限生存之要求，無時或已，故宗教之精神，實不隨形式以俱滅也。試觀西方中古期，教權極盛時代，除少數掌教師，窮奢極慾多行不義外，其餘多數教徒，莫不嚴守教條，勇於為善，此蓋天國永生之精神有以維繫之也。自十八世紀以來，科學漸盛，一般學者，對於天國之說，已漸改變其堅誠之信仰，及達爾文之物種由來一書問世，已不啻為人格上帝創造世界之說，宣告死刑。於是一般富有宗教信仰者，一改其豎的無限生存之要求，而為橫的極量縱慾之發展。以為人生數十年，既無方法使其永生不死，而死後同為枯骨，又無善惡界說之可言。在此有生數十年中，當極我權力思想之所及，以滿奢侈慾之享受。於是利用科學，製成種種奇巧之物品，以供身口耳目之所需。又以物力有限，慾望無窮故，更利用經濟勢力，壓迫其他貧弱民族，使供我之牛馬走役，而搾取其血汗金錢，以極我之揮霍，有不服者，則利用科學所發明之戰鬥品而誅殺之，此資本侵略，與帝國主義所形成也。淺見學者，一方高呼打倒宗教之口號，一方又樹撲滅帝國資本主義之旗幟，教猱升木，誰實為之？既絕其豎的永生之希望，當然產生橫的縱慾之結果，匪東則西，不進則退，此乃事勢之無可逃者也。若曰去爾永生，禁爾多慾，爾即安居於爾之生活，此施於一船常人則可。欲一般富有野心奇想者，同度此局促如轅駒之生活，而不逸軛狂走得乎？吾為此言，非為帝國資本主義張目也，亦非謂迷信式之宗教不當打破也。蓋人類為富有理想之動物，其精神必須有所繫屬，方不致泛濫而無歸。若任其橫流，為害之烈，有甚於洪水猛獸。今日世界勞資之衝突，民族之糾紛尚為人類生存競爭接觸之初步，及今而不為之所，推想將來，為禍之烈，其慘痛有不忍勝言者，蓋向在神權時代，先進民族，以迷信神權故，每多性靈之修養，不為肉體而放縱，故對於弱小民族，經濟政治，不為已甚之壓迫。而弱小民族，以受神權之暗示故，即受一部分之壓迫，亦視為弱者之當然，不思為團結之抵抗。今者神權摧壞，強盛民族，驕奢淫佚，不可一世，而對於弱小民族之壓迫，與日俱增。弱小民族，以受此縱慾之暗示故，亦以同為人類，即應同享自由平等之幸福，不當苦樂如此差殊。於是互相團結，為強有力之抵抗，甚至勞工專政，打倒智識及有產階級之呼聲，不絕於耳。過去赤俄之紛擾，最近兩湖之殘殺，皆可謂人類為爭生存而不幸所演之慘禍。夫人類最大之要求為生存，今為求此生存故，乃不惜犧牲生命而奮鬥，則其生時，必有被壓迫不能生存之苦矣。而夷考其故，曷一非誤解生存之真義，復利用科學，以助成其惡歟？蓋依佛陀法界緣起之理觀之，人類之生存，須互愛互助而不相殺。欲求無限之生命，從豎的方面言之，必須窮至無生真理，方可常住不滅，以生而欲永不可能故。從橫的方面言之，必須見人我一體，不損他人之生，以資我之生，必人人能生而安故，然後我方能生，以緣起互成，理如是故。宗教家不知此真理故，妄立造物主，信仰者之動機雖淳，而卒不能見其真。科學大興，即無其立足地。科學雖能從物理上，求得一部分之真理，而不能說明整個宇宙之互成，致為野心者所利用，而成殺人之利器。晚近學者，感於社會貧富不均之弊，倡為各盡所能所需之說，其用意未嘗不善，但未明佛法緣起之真際，其造因多不平等，故其結果適得其反，此誠可為長太息者也。西方學者，已知徒倡科學，打倒宗教，人類之危險，必與日以俱增。精神上急欲得一新的信仰而不能，於是相率入於佛法，以求解決宇宙人生之方法，傳消除將來人類自相滅亡之殘殺。德意志已設佛經院五十餘處，從錫蘭招致印僧三十餘人，出雜誌二十餘種。──廈大哲學教授德人艾萼鳳博士，親對予言──英美雖不及德人之狂熱，凡治東方語言文字學及哲學者，莫不視佛法為無上寶藏。法國政府，去夏并派戴密微博士，──瑞士人曾充廈大印度哲學講座──往日本專研佛法。各國苟能善用此人類的向上心，──無限生命之要求──使不向四方泛濫而無歸，優游佛法大海，慈悲互助。復得科學之進步，物質愈靈，實現人間淨土，殆非不可能之事實。故曰科學可正用不可利用，宗教形式可打倒，而其精神有不可磨滅者，當善為引導之也。
或曰。歐美先進國，科學發達，物質文明。但患其享用慾過度，轉滋為害，提倡佛學，以資調劑則可耳。若在中國，工商幼稚，農業不興，交通阻滯，貨棄於地，正待科學之發達，以資與列強并駕齊驅。若人人歸依佛法，厭棄世事，則吾華人不將自絕於人類乎？曰，否！否！子以佛法為消極厭世者歟？夫佛法者，首在說明宇宙人生整個的互融，即欲積極證此不生不滅之平等真際者也。欲證此真際，一切法門皆當修學，一切人類皆當救度，故自真正學佛者觀之，一切科學哲學，皆佛學也，一切農工商賈，皆佛事也，一切人類皆吾之六親眷屬也。常人以自私自利心求學治事，而惠及其所親愛之人，學佛者以慈悲平等心求學治事，而惠及一切人，了無差等，此其所異耳。非學佛後，放棄一切世事而不為，墮於斷滅空之外道也。正以學佛故，須發廣大深遠心。求一切學，治一切事，以一切眾生，皆當度脫，吾之一日懈廢，即眾生多受一日之苦，顧念同體之悲，敢不進乎？且未學佛之人，教度眾生之困厄，只能視為道德範圍內所當為，而不能視為責任內所必為。既學佛以後，見一切眾生，皆我自心之眾生，欲淨法身，當度眾生，實為責任內所必為，而無可委託者也。其大無畏之精神，果何如乎？且歐美先進國，徒知崇高物質文明，不從精神界做修養的工作，故人生行為，失其標準，私慾泛濫，無所底止，今日已不勝其生活機械之痛苦。吾人鑒此隱憂，若不先為之所，必待物質文明之慘禍降臨，然後方哀號呼教。是何異鑒前車之覆而仍蹈其轍，其愚寧有極耶？今日欲救中國之危亡，一方固宜提倡科學，庶物質建設方面，可與歐美列強並駕齊驅，一方尤宜大倡佛學，俾人人識得本來之真際，確定行為之標準，不至私慾泛濫而無底止，此實本標兼治之方也。故嘗謂欲救世界，非因果輪迴之真理，不足喚起陷溺欲死之人心，非緣起互成之學說，不足以止人類殘殺之慘劇。詎可以一部分之消極佛教徒，而判廣大精微積極救世之佛法，為厭世無用者耶？
佛法內包之豐富，及為今日人心所必需，既如上述矣。然則能應各方之要求，儼為世界之佛教祖國者誰乎？吾人當仁不讓，以大無畏之精神擔當之，則曰中華民國是也。蓋佛法自印度起源，一支東行，經緬甸暹羅，則成今日南洋群島之小乘佛教，一支北行，經天山左右，折而東入於中國，更由朝鮮入日本，而成今日發揚光大之大乘佛教。此中繁衍雖廣，而能包孕整個佛法之顯密小大，其國且有獨立自主權者，厥為中華與日本。印度雖為佛教祖國，教義湮歿，典籍淪亡，今且多數人不知有釋迦牟尼其人矣。南洋各屬，但有片段之小乘，不能代表整個之佛法。日本既為獨立自主之強國，掩有顯密小大各宗之盛，且能運用科學方法，整理成有系統之學說，作普徧之宣傳，宜若可為獨一之佛教代表國矣。但其現行各宗，悉承中華之緒餘，無特殊之光大。且所有經藏註疏，多為漢文，其最近以和文著述，便於一般人流覽者，不過為佛乘中最淺顯之一部。而大乘精微之理，如唯識華嚴等，仍沉隱於漢文經藏中，而日人能精通漢文，可以讀佛經另有建樹者，實不多覯。故日人雖擁此無上寶藏，僅司保管之責，無自由支配之力，由是佛教國之首席代表，不得不讓之於中華。且西藏顯密教乘之完具，久為世界知名之法窟，但喇嘛密法，除蒙藏民族外？非華人不授，故開此無盡藏，以教世界知識之貧弱，實吾華人責無旁貸者矣。雖然，佛法者，世界公有之佛法，而亦人人所本具，非少數僧侶所得而私也。以如是之重寄，欲今日中國少數寡學之僧侶而負担之，匪特事實所不能，而亦吾華人士之羞也。故真欲發揮佛法救世之精神，以救今日中國之危亡，並教世界人心之陷溺，非得多數知識階級共同合作不為功。然則吾人研究佛法之態度及方法，果何如乎？茲就管見所及，略舉三端如次：
一曰，觀苦發菩提心也。今之學佛者，非脆弱之青年，藉以厭世，即斗方名士，假之鳴高，或當哲學研究，徒滋空談，或為林泉點綴，託之消遣，此皆佛法之附庸，非真能負担佛法者也。真正學佛之動機，非厭世逃禪也，非清談鳴高也，非空言哲理也，非優游娛老也，乃為觀眾生輪轉之苦，而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也。一切眾生無始以來，不明平等真際故，妄為瞋愛，數成冤親。親不久居，別離成苦。冤不離散，相逢復憎。憎之久積，釀成殺機。愛之層聚，致成情海。以沉此情海不能出故，致欲損他人之家，以益我之家，禍他人之國，以福我之國，滅他人之種，以保我之種，於是殺機彌滿，愈積愈深，愛憎交錯，紛綸無緒。自有心人觀之，今之所親者，未必非向之所憎。今之所憎者，未必非向之所愛。迷亂顛倒，莫此為甚。若但以世間政治經濟等政策而調劑之，只能解其目前之紛擾，不能清其久遠之糾纏。故真欲度世界，非發無上大菩提心，趨證佛果，使自他平等，不能療此眾生之痼疾。故觀苦而發心，非消極自私自利而學佛也。
二曰，大悲學一切法也。我既發心欲救度世界矣，使非通一切法門，則無度生之方便。故佛法顯教中，小大性相也，密教中兩部諸尊也，世間各種科學哲學也，政治經濟學也，社會教育學也，乃至醫方工巧諸學也，無不皆學。學成後，觀眾生應以何身度者，即現何身而為說法，凡有所作，皆以化度眾生至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為究竟，與夫世間之為自私自利而學者，不可同日而語，故曰大悲學一切法也。
三曰，如實修行六度也。我既發心學一切法矣，使非如說修行，何以去自心之煩惱，而清眾生於彼岸？故即當修行一切菩薩所共行之六度。所謂等施一切眾生之財法無畏也，檢束身心不如理之妄動也，堅忍一切利衰毀譽稱譏苦樂之紛擾也，畏時不斷之止惡生善也，澄靜安住於止觀也，以嚴密理智觀察一切應作不應作也，以對治一切慳貪，邪行，躁動，愚癡，之妄執。此六度為自利利他之法門，初學不能徧行，可擇取自力勉強能行者之一度為主，餘五隨力隨分，但為助伴，所謂單行一度之小波羅密多也。積久功深，能於此一度中圓現六度，所謂一度中具一切度之大波羅密多也。若能觸目菩提，頭頭是道，一切度中具一切度，則名無上大波羅密多，是即彌滿法界之普賢行矣。果多人能如是發心奉行，轉染污識而成清淨智，即此五濁世界而成清淨佛土，實非難事。以心淨土淨，同業共變，理有然也，斯在吾人之共同努力耳。